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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皂荚树,笔底苍生情
 
  发表日期:2018年4月28日      作者:梁义德     

王德友先生《皂荚树下》煌煌四十多万字,写了川北小城的市民生活。主要从家庭生活的角度切入,通过外科医生杨梦麟与其前后六妻子的聚散离合,展现了一个小城在几十年时间跨度中普通人的爱恨纠葛,塑造了钱雪梅、杨梦麟、宋瑞瑶、朱云林等一系列的人物形象,向我们展现了在特定时空下一幅幅风土人情画卷。

浓烈的情感,巨大的悲悯,强烈的人文关怀,在客观冷静的叙述中娓娓道来。如山泉之出林,始则涓涓,于幽草茂林中汩汩流淌,继则渐汇众泉,击石下岗,飞珠溅玉。待得入溪汇江,则浩浩汤汤,吞云吐月。其厚重的生活,则又如积土之成山,嵯峨峥嵘。有人说,小说是文学家族里的老人,那么,小说家应是作家中的哲人,他们总是向我们展示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物,让他们穿衣吃饭,谈情说爱,婚丧嫁娶,他们对其笔下的每一个物都是和蔼的,宽容的。这种通情达理源于他们的哲思:展示、呈现、记录、剖析。小说家肯定有憎恶,有褒贬,但他们总是平静的、有分寸的、恰如其分的而不急于评判。

文学是一种积极的社会生活形态,不管作家如何压抑、内敛,我们还是感受到了一个个鲜活的形象从字里行间走出来,让我们认识他们,感受他们,让我们在认识他们,感受他们的同时,受到启迪、启蒙。

 

钱雪梅——理想主义时代女性

小说塑造的人物中,最令人怦然心动的人物当属钱雪梅。

钱雪梅出生在一个普通但又几分特殊家庭,父亲是国民党起义投诚人员,母亲年轻漂亮,这种家庭在五六十年代,处于政治边缘,通情达理勤劳善良的父亲因底色而缺少足够的底气,老夫少妻,且是娇妻,那么家庭氛围就与流行的打下了江山美人就该归我,该顺我的思维迥异。这个行伍出身的丈夫不仅把家里的财权完全交给妻子周秀兰,还买菜洗衣服煮饭收拾屋子。这种影响对钱雪梅至关重要。也许从妈妈身上继承了独立的个性。这种个性让这个川北小城长大的女人从小就有了特立独行的特质。

尽管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有太多的不如人意,新政权无论从理论还是从实践都还在探索之中。巨大的,迅速的胜利让胜利者太自信,对既有国际国内常识大有不屑一顾的霸气。换言之,那是一个准备或业已开始交学费的时代。但是,从满人入关三百多年了,太多的屈辱,太多的辛酸,国人视新政权如初升之日,雨后之虹。正因为如此,理想主义成了那十多年的时代特征。尽管从今天回望,当年的理想主义粗糙得近乎幼稚,但乌托邦的实验是幼人的。

钱雪梅和那个误打误撞的武陵人,当其从落英缤纷的水道进入桃花源之后,新鲜,兴奋就成了其必然的精神特征。“像大多数青年学生一样,钱雪梅热爱文学,课余时间都是捧着一本本厚厚的小说在看,梦想将来也当文学家。”但因偏了科,数学成绩没上去,没有升上高中。

熟悉那个年代的人都知道,这一步很重要。当年的高中毕业生大多安排了工作的。不过,少女时代的钱雪梅非但没有消沉,而是继续做自己的作家梦。她当然不可能知道文学这条路有多么窄,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比喻一点不过分。不过,和大多数理想主义者一样,当其被自己绘就的幻景图鼓舞时,就急匆匆上路了,他们连往自己行囊里准备点衣服和干粮都没有,前方哪是独木桥,那是康庄大道,是开满了鲜花的原野。

生活当然不是吟诗作赋,当理想主义者沿着一厢情愿的憧憬一路前行时,坎坷来了,苦雨辛风也来了。

第一次挫折是在知青林场,美丽的城市女孩开始用镰刀、锄头这类原始工具去劳动,手打起了血泡,被刺划了一道道血口子,顶着烈日干活。当然,在一个虔诚的殉道者面前,物质性的磨难可以忽略不计。小姑娘恋爱了。理想的有男子汉气概的青年人朱云林进入了她的视野。她的择偶标准也是标准的理想型的:朱云林鼻梁上那一幅近视眼镜,和背上时常背着的手风琴,以及其手上的书,成了吸引她的爱情闪光物。再加上工其思考所必然带来的深刻,在那个年代,思考和深刻是危险的,再加上血缘因素,不可避免成了“革命对象”。大家都知道,文革是一个人人疑似敌人,并不断制造出“敌人”的时代。但在钱雪梅眼里,朱云林非但不是敌人,而且还是了不起的思想型的青年。当点名让她批判时,她躲在角落里说:“我没说的。”会后还对朱云林说:“不要怕,你是对的,是嘛,一天光闹革命,不抓生产,粮食从哪儿来?”。说这话是需要勇气的,因为同情“革命对象”,是很容易也成为革命的对象的。

这种勇气,思索,正义感,成了钱雪梅身上的主要精神特征。尽管那个时代,很多人是“被正义”。正义的解释权在“四人帮”等新贵手中。而钱雪梅的思索和思索之后的正义却是她个人的。这种正义的基础不是官方的钦定的,而是深深植根于善良的人性。在生命的漫长旅途中,这种善良和正义感,以及后来逐渐衍生出来的参与意识,成了这个女人身上的精神标签。当然,一个人既然选择了“道”,那么“殉道”就成了生活给她的必然。

 

当杨梦麟把一脸络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衣雪白,芭芧色毛衣外套一件毛领大衣,脖子上围一条纯毛围巾出现在钱雪梅面前时,理想主义的狂热业已退潮:林场解散了,朱云林因“叛国投敌”进去了,随着时间流逝,谈婚论嫁的季节到了。不过,随着年龄的增大,钱雪梅对婚姻却一点也不理想主义了。“结婚有什么好呢?在她心里,结了婚不过就是跟男人一起睡觉,然后生孩子,还有就是有些事男人可以帮忙,自己不用动手,其他还有什么?”(P168页)。这可全是现实的计较。过日子成了全部内容。而情投意合,价值观相同或相近,则退隐到了生孩子过日子的后边,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钱雪梅看似成熟了,却从理想主义的窄径上,一脚踏进了犬儒主义的泥潭。如果她愿意“洗心革面”脱掉理想主义的最后一件内衣,心甘情愿地与小市民神气十足的杨梦麟在生活的沼泽地里滚泥巴,柴米油盐,生儿育女,那日子会平静一些,生活会让这个漂亮的女人乖乖就范,把其改变成一个贤妻良母的同时,让其无香无臭。

偏偏钱雪梅是一个执着的理想主义者,认定了路则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她不可参是一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人。表面光鲜的大学生出身的外科大夫杨梦麟实则是一个在家大男子主义十足,在外懦弱委琐。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竟让流氓当了他面殴打妻子而没有奋起反击或尽力保护,特别是钱雪梅被陷害,戴上“坏分子”帽子,他也没有抗争。这已经不能用软弱解释了。按理知妻莫如夫,他应在妻子最困难的时候挺身而出,用男人宽大的肩背去抵挡射向善良妻子的枪弹。但他没有,非但没有,还一切如常。“在饭桌上,杨梦麟谈笑风生,钱雪梅梅一言不发”。他作的决定是:“这件事一定不要让外人晓得,晓得了要牵连这个家。”一个男人,做的这个决定就如果用纸包住炭火。这深深伤了钱雪梅的心。她可以不要爱情,可她是女人,需要呵护。男人虽不可能是大山,至少也应是棵可以遮风挡雨的大树。当男人不但不分担,还埋怨她“影响子女”,董永在寒窑之中娶了七仙女,那是七仙女缺爱,而且相信那个叫爱的宝贝在那寒窑中一定有,不会变质,还会日久弥鲜。钱雪梅家中似乎一切如故,窗外的那棵古老的皂英树仍枝叶繁茂,可家庭的最要根本的基石——爱没有了。恰在这个伤心欲绝的日子刚刚过去,又发生了杨梦麟与母亲为了钱的一次争吵,让她更是看清了其自私和冷漠。于是有了第一次分手。虽然后来因子女的原因又复了婚,但两个人志趣相差太远,同床异梦的日子是无期的苦刑,再一次分手就成了必然。

自古红颜薄命。钱雪梅是自己强行挤入“薄命司”的。她最幸福的日子是和自己的初恋朱云林伉俪双飞,在城北的城乡结合处一山坡上,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家。钱雪梅早不是上河街那个捧着小说读的小女孩子。用作者的话来说是“趟过男人河的女人”了。她已尝到了生活的酸甜苦辣。但和绝大多数中年女人不同的是,生活的简陋困难她已不在乎。生活已将爱情赐给了她,“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然而,一场车祸让这幸福戛然而止。这次打击是很沉重的。因她已“世间万物无所求”了。朱云林热情,正直,有思想,敢做敢当,在钱雪梅眼里是理想型人格,是传统文化所肯定的那种英雄。在她看来,大英雄和小英雄之间存在的唯一差距是机遇。她曾去监探望过他,带给他食物粮票还有书籍。朱云林入狱之前,找到她,要让她“帮他留个种”。直截了当,快人快语,让人想到了阿Q与吴妈的“爱情”。她一点没责怪他的唐突,反而只是说明自己已嫁人。如果自己还是自由身,她会春奋不顾身的。

这是小说最精采的地方之一。寥寥数语,让一个美丽的超尘脱俗的女性跃然纸上。

如果钱雪梅的精神内涵就此止步,已经是说得上生动的形象了。但一个深刻的作者会向生活的纵深挺进,将人性的丰富与复杂得以呈现。

作为一个旅馆服务员,其本职工作是搞好服务。铺床叠被,打扫清洁。人到中年,婚姻带给人的创痛,失去心爱的朱云林的绝望,没有击垮这个倔强的女人。当她从个人不幸的泥淖里好不容易挣扎出来,时间已然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了,某种意义上,八十年代理杨主义虽开始退潮,但途波仍在。生活没有留给人们太多的思考,商业化的潮水已然呼啸而至。公正地说,这种大潮是历史之必然。可我们这块在封建小农经济的滞水中浸泡过长的土地上,有太多的污泥浊水,那么,大潮起处不可能清波浩荡就是逃脱不了的宿命。当然,有人把这种沉渣泛起硬说成祸水外来,正如鲁迅先生说的:“曾经阔过的人要复古,没有阔起来的人要革新,正在阔的要维持现状。”八十年代于是就热闹了,生动了。

钱雪梅虽没有高学历,可她是一个海量阅读者,是一个将阅读思考能结合起来的人。她思考的结果形成了三条建议。“一,国家要搞好,必须从上到下撤销不称职的干部,否则一事无成;二,仅造勤劳不可能致富,既要讲文凭,也要讲水平。”这三条建议应是切中了八十年代初的时弊,是中肯的,真诚的。作业个理想主义者,她忘掉了自己卑微的身份。不过,儒家文化是参与进取的为主调的文化,孔孟不厌其烦地告诫后人:“君子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要“以道事君。”孟子更是讲只要自己认准了,正确了,就应“虽千万人吾往也。”这种不计个人代价的坚持真理的精神,鼓励的是那种飞蛾扑火似的忘身投入。顾炎武更是把其概括为“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顾炎武《日知录十三》)从这个角度看,钱雪梅的“上书”是承传了古仁人君子的家园情怀。是保国保天下之举。顾氏笔下的“国”与“天下”是有重大分野的。她说:“易姓改号,谓亡天下。”在顾炎武看来,“国”指一姓之政权。天下指维系仁义的纲常伦理。国之亡,仁义如存,犹可再建,仁义荡然,则真正是灭顶之为,是“亡天下”。从这个意义上,钱雪梅的忘情上书,匡扶的正是人心正义,是保国保天下之壮举,甚至比“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需更大的勇气。

更可贵的是,她被收容之后,在收容所喝清汤吃玉米面窝头,被找到接回后又继续上书,又第二次被收容。这是书中写得最动人之处。文革是场大劫难。文革生成之原因论述已多,但达官贵人与国者,在民族危难之际,雍容依违,曲意事君,既不能挽狂澜于既倒,也不能徇名节,以致腆颜事奷凶,于大众广庭之下公开吹捧阿谀,国事遂阽危。这种表率性示范,摧毁的是道义人心。此后,避席畏闻文字狱,着书都为稻粮谋。巧进干渴之徒盈于朝,坑蒙拐骗之辈肆于野,以致使正道直行者股栗。这种道德人心之灾祸及子孙,以文明礼义之邦着称之华夏,士君子以风流逞才为务,闻节义而色变,望权门而屈膝。但“礼失而求诸野”。钱雪梅这个形象的现实和历史的意义就凸现了出来。顾炎武说:“阳(正义)穷于上,则复生于下矣。”他说的正是这种文明承传的底层重生现象。钱雪梅九死不悔,心忧天下的作为,正是中国士大夫至为珍贵的家国情怀。是度义而动,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是“铁肩担道义”,是张志林昭的江城版传奇。

说到此,想到了文学的格调。古人云“居高声自远,非是借秋风”。建国后,太多的“高大上”的伪文学败坏了人的胃口,以至新时期文字一度“新写实主义”大行于世。写小人物,写凡人琐事,写奇人韵事。这无可厚非。但是,对终极关怀,于巨大的悲悯情怀则有所缺失,这不能不说是当今文学缺乏激动人心之力量的原因。生活是多姿多采的,生活中很多人本身就有传奇性魅力。皂英树下的芸芸众生之中,有何氏夫人,有杨梦麟,也有钱雪梅,朱云林。有了钱雪梅,小说格调已高。

 

二、张凤云,宋瑞媛——美丽的贤妻良母。

曹雪芹贾宝玉之口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就觉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这种议论颠覆了自古以来男权社会的尊卑观。“闺阁中历历有人”。这种带有明显性别偏见的偏激之论是有深刻的社会原因的,是社会转型期作家的振聋发瞆之论。的确,在男权社会中,男人在前台,当然要对世风道德负责。当世道浇漓,人心不古时,男人是难辞其咎的。女性,因和政治权力等拉开了一定距离,从而少了些世俗的权衡与计较,保持清纯就成为了一种可能。很多的女性,从天真善良的少女迅速进入婚姻,为人妻的人母,其爱心延续顺理延续,如水之就下,极为自然。由女儿性过渡到妻性母性,尽管如鲁迅说,妻性是逼出来的,但这三性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奉献与牺牲。在这种状态下,忘我成了一种自然的状态。这种美德人间至为宝贵,这也是古今传大作家笔下之女性形象既生动又深刻的原因所在。

和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情人眼里出白马王子。在这个美丽清纯的女孩子眼里,“杨梦麟是全大沱受夸奖的才子,工作好,是医生,有技术,一辈子不会没有饭吃,人品相貌也没说的。”这六十年代初的川北小城,大学生是珍稀动物,万人瞩目。显然,女孩子在嫁人时都还初涉人世,她们哪里知道男人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嫁人如临渊履深。可渊上云烟缭绕,悬崖上花草鲜美,纵身一跃,要么跳进幸福的温泉,要么即摔得遍体鳞伤。张凤云也有品质上的认识:“杨梦麟从画是本本分分,温温和和,像哥哥对妹妹一样对她……找他还是高攀。”(P031页)初恋的美好甜蜜使她沉醉在无边的幸福之中,这种幸福只是山之云霞天之虹影,美是美,然而虚幻。可一个只有初中文化,足不出江城的女孩子,不经生活的千山万水,又怎能识美男子杨梦麟之庐山真面目呢!

前面说过,像大多数女子一样,一旦心里有了白马王子,那自己就微不足道了。于是美丽的张凤云因而停学,结婚。天真的少女以为找到了人生的归宿,却不知,这种近乎闪婚的举动,迅速把自己摆在了婚姻的祭台上。悲剧就在所难免了。

和钱雪梅“被精神病”一样,张凤云梦碎江城终于“被外遇”。

孙绍振先生在论小说创作时说了八个字:“尊重常规,打出常规。”

张凤云在豆蔻年华毅然辍学,委身于杨梦麟是人之常情。张凤云因在城都火车站邂逅热血警察李健民从而“被外遇”则是“打出常规”。张凤云初涉人世,像一头蹦蹦跳跳的小鹿,在生活幻景中一路前行时,一头撞进了虎狼环伺的险景。厄运张着血盆大口将这个天真的女孩子连同她腹内成形的婴儿咬住了。她陷入百口难辩,自证无门的境地。

按理,如果杨梦麟对张凤云情爱笃深,这种流言蜚语可置之一笑,如果何氏夫人通理达情,宽厚仁慈,这种飞短流长更是微如轻尘。可不,浓郁的小市民之家注定是缺乏温情的。门外的皂荚树一年更换一次姿容,但何氏夫人是定了坯出了窑的砖块,她将李健民寄给张凤云的信寄给了儿子。在她眼里,“妇道”大于亲情。当后来张凤云反得申述女儿是杨家骨肉,她也弃之不顾。这种冷漠与绝情带有古老的思维胎记,也是扼杀张凤云幸福的深层因素。作为大学毕业,已有了几年工作经验的杨梦麟,收到母亲的信件后的反应是:“情绪一落千丈”。“愤怒”,“痛苦”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骂张凤云轻佻,唯独不从对方角度去作设身处地的理解。要弄清成都车站那几十分钟的事不难,但他没有,十几天的痛苦思索之后,他连张凤云见也不见就委托母亲休了张凤云。

看到这里,细心的读者恐怕也悟到了杨对张的爱,多半缘于张的美丽,错把占有欲当作了情感,谁相信世上有这么脆弱到经不过几封信——误会似的求爱信——的打击?不堪一击的情爱经纬线难道细如蛛丝吗?何氏夫人有长辈的宽慈吗?都没有。尽管作者冷静不动声色,但读者应从这里感受到了皂荚树下杨家屋里那一阵阵逼人的寒气。

原来,杨梦麟风流风倜傥的皮囊里,包裹着和他母亲一样的小市民的心。

都说初恋是刻骨铭心的,当一个叫张凤云的女子,狠心地把乳头从女儿嘴里拔出来,走出家门,将其交给自己的二姨李秀华,号啕大哭,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时,真有天地为之色变之感。

 

宋瑞媛是杨梦麟的第三任妻子。

再婚的女作都有一段辛酸史。中午丧夫,一个拖着两儿一女的女人是人才市场上的下市菜了。虽是南下干部的女儿,虽在供销社这样当年世人仰羡的单位,虽有会计的头衔,但却是一个拖儿带女的寡妇,早已不是嫩闪烁的时鲜菜了。当下市菜又摆在婚姻市场上,贱卖就成了必然。

宋瑞瑗是有强烈自尊的。她清楚自己的处境,但她可不愿让顾客大大咧咧施舍般地把她拎走。当淑贞给她介绍杨梦麟时,叮咛“要策略点儿哦!”但杨梦麟的学历职业技术是金字招牌。作为过来人,她的追求隐忍节制:整整齐齐的干干净净的家,同样干净的茶具,连娴熟的沏茶技艺,这一切如同她给杨梦麟那杯盖碗茶:茶色纯正,清澈,散发着浓郁的清香。这种中年女人才有的用心,让人怦然动容——女人活得太辛苦了,尤其是拖儿带女的寡妇。宋瑞瑗用这杯茶向杨梦麟展示的是一种优雅的教养,一种成熟女人的经历十数年历练方成的品位。其用心良苦,尽管她已人到中年,尽管她远不及张凤云与钱雪梅的容貌。中年女人成熟的美是老酒,其醇厚的后劲是力量的。杨梦麟虽不冷不热,还是被感动了,于是两人成了夫妻。

组合家庭雪中移花接木,得小心伺候,否则易生变故。宋瑞瑗可谓小心谨慎,倾情付出:孝敬婆婆,照顾两头的孩子,收拾两边的屋子,星期天洗两头的衣服,这边晾起又到那边,且不让杨梦麟搭手,连杨梦麟的胡子刮得净与不尽,都视为自己劳务范围,生活如此,其辛苦可知。

其实,对于好不容易又有了男人的宋瑞媛来说,这种辛苦是分内的,应当的,是值得的。但世上绝少有不求回报的付出。只不过这种回报应是精神上的,是爱。爱虽是精神,却可以从物质上看出。女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能准确称量出对方情爱的斤两。

分歧和裂痕很常态化:组合家庭垢收入与开支的合理与均衡。原因表面看来是经济的,实际上还是因为婚姻的基础:爱的分量与质量。何氏夫人区别对待两边的孩子,虽令人伤心,可毕竟还是可以忍受。川北有句土话,叫“是皮都隔得,人皮隔不得”。是说人在对待亲情上很难过血缘远近亲疏这道坎。多子女,经济上的拮据,难不倒有着丰富工作经验的宋瑞瑗。忆升任二轻局财务科长的她开始拥有了权力资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套房子的装修,自私的杨梦麟连买磁砖的七十多元钱也不愿出。

“宋瑞瑗从坐的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进卧室拿出手提包,拉开拉链,从里边的皮夹拿出钱来,一五一十地数着给了杨梦麟。”

作者平静地叙述这个坚强的女人一连串的动作。“没有眼泪,没有忧伤”。可人情告诉读者,这个曾经沧海的女人心碎了,心冷了。她七八年的艰辛付出,没有回他,这个貌似伟岸的男人既不是大山,也不是大树,而是像皂荚树下江边的芦苇,虽春也嫩叶葳蕤,秋也白云似雪,看着可以,想依想靠,不行。人生如此,尚复何求?

行文到此,一个坚强的,充满爱心的女性形象丰满了。

 

三、杨梦麟——读了大学的小市民

《皂荚树下》四十多万字,线索其实很单一,那就是外科医生杨梦麟的五次婚姻。

一个人一生娶过五个女人,是很特殊的了。人们常说,结婚如第二次投胎。对女人是这样,对男人何尝不是如此。人一生光在这样的情感漩涡里已经够累的了。

可不能这样去看杨梦麟。看完小说,掩卷凝思,除了第一镒婚姻对他有较大的触动之外,其余的聚散分合,他都很平静,平静得不近常情。越到后来,越是这样。为啥,冷。这个人不但冷静,还冷漠。

他出生在一个小官僚家庭,只是父亲在他两岁时去世,母亲守着孩子长大终身没改嫁。这棵承传血脉的独根苗从小受到了百样的呵护。这种呵护让其养成了自我中心的意识。如果遇上了好老师,好朋友,这样性格不是不可以改变。如果学校和社会能够给其提供良好的教育和健康的环境,这个六十年代的专科生的人生境界会有所拓展。可悲的是,他成年之后,正是中国历史上的“动动地震期”。一个接一个的运动,要么特刺激不安分,有奢望的人的野心,去政治运动的激流中去中流击水,要么就是像乌龟一样,缩着头找一个可安稳日子的地方,进入自我中心世界。

杨梦麟最大的问题是自私,狭隘。爱自己远远胜于爱别人。

由于前边分析几名女性时已涉及,諔不再赘述。这个人带给我们最大的思考似乎应是:他怎么由天之骄子变成了一个连女人都待不住的典型的小市民?江城这样的一个川北小城里,像这样的男人有多少?还有是假如有人还要问:杨梦麟这样报国民,连一个个女人都对其失望了,那么,如果他是一种时代的产儿,那么这个时代有什么问题呢?

 

文学作为人类的精神之花,其盛开不败,永远给人提供慰藉与希望,是因为美,人们在审美的愉悦甚至痛苦之中,去认识,感悟,从而升华。

小说作为虚构艺术,虚构只是创作手段而已。小说的生命是真实。真实达到完美时,读者就愿相信其是虚构。哈姆雷特,安娜·卡列尼娜,娜塔莎,贾宝玉,林黛玉,都将与人类真实生命体一道永生。在这个意义上,小说最忌是虚假。为了图解,为了配合,罔顾现实,写一些连中学生也不相信的人和事,注定作品没有生命力。

《皂荚树下》成功塑造了川北小城几个鲜活的人物形象,向我们展现了风土人情,世事沧桑中人的命运沉浮。

在平静的叙述中,饱含着深情。

 

2018317于下寺